绕过 15 岁的高墙

15 岁对于中国孩子是一个特殊的时期,大多数少年这个时候正在读初中,第二性征开始发育,也是绝大多数人情窦初开,认识自己,他人和集体关系的年纪。

当然我也不例外,只是对我而言,那段时期更像是我的空窗期,完全没有什么值得回忆的东西,直到我整理相册,看到一些 13 年到 16 年的老照片,反反复复找寻别人照片中自己的模样,努力拼凑出当时的心情,我才有点后知后觉,哪是忘记了,自己身上发生的这么多事,只是太过酸楚,不愿回忆罢了。

当一个满抱好奇的少年走进人群中时,接收到的第一反应却是被欺负、被嫌弃、被嘲笑、被批判、被遗忘,甚至是被放弃时,你能想象这个少年内心的畸变,是的,这并不是一件好事情,却可能是每个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的来时路。

师者

可能是我没心没肺,也可能是我总是光顾老师的课外补习班,我给老师的印象总是努力但成绩不好的人,没有人会难为一个用尽全力也飞不起来的鸟吧,所以这三年老师没怎么收拾我。

但没有被收拾不代表就是安全的,在学生与老师这两种权利关系中,学生处于绝对弱势的一方,而且经常杀鸡儆猴,作为一个成绩不好的吊车尾,总是能看到班主任收拾那些更加调皮捣蛋的学生,当众抽耳光、羞辱。印象深刻的有两个瞬间:

一次,我在课间上自习的时候总是被一个同学骚扰,可能他就是不想让我写作业,或者单纯的想和我玩,总之,我把这件事情告诉了班主任,然后那位女班主任直接用高跟鞋踹到了那位同学的身上,我看着虽然疼,但是也解气,现在想想,不禁对自己有点后怕。

另一次,老师一脸平静的走进教室,准备上课,然后突然就开始打那些成绩不好且爱捣蛋、接话学生的耳光。严重的时候,手表的铁链被抽断,戒尺被打断,但动作仍然不停下来。这对我们这些躲过一劫的人来说是一种警告,那意味着,如果我再不听话(顺从)一些,下个可能被收拾的对象就是自己。

还有一次,我旁边的差生一遍又一遍的问那位刚从办公室回来的好学生说,「X 哥真的是这么说的?真的这样说?」那是满脸的震惊,满眼的疑惑,那位好学生也实诚,却是如此,说的是什么呢?「你们以后尽量不要跟坏学生玩,怕带坏影响你们,遇到他们打个招呼就行了,不要招惹,他们只是陪衬你们的」。那位差生听完愣了一会儿,然后笑了笑,该做什么还是继续做什么,但我知道,一切都不一样了。

最复杂的是,这不是我这位老师的全部面貌,在办公室,在他的家里面,他完全是三副面孔,甚至在我不知道的地方,可能更多。比如你被叫去办公室的时候,尽管还是能感受到他对不同学生的态度差异,但只论在办公室挨打的概率,就远远低于教室,而在他的家里就更不可能了,

这几个场景有什么区别呢?可能是教室里面有他的同僚?可能是家里有他的老婆孩子?为什么在教室这个地方,暴力就能被正当化?一般般不断重复的上演。

时至今日,我写这些文字,已经忘记当初挨打的原因了,可能是被代课老师打小报告,可能是低级题又做错了等。但我仍然记得「X 哥」看我的眼神,哪是一副轻蔑的眯眯眼,下一秒好像就要朝我的脑袋呼去,而我只能坐在座位上,一动不动。

朋友

毫不夸张的说,自打我离开初中,慢慢就和班上几乎所有的人都断了联系,时至今日,一直联系的都没有,我很难说出为什么,每个人都不一样,很复杂。

对我而言,最开心的可能就是刚入学那会儿了,所有的人都不认识,至少大家还是有边界感的,不会恶意的开一些玩笑。

后来不知道从哪一天开始,我的姓氏就成了别人打趣我的笑料,因为我的姓谐音同「撸」,然后班上所有的人都会围绕「撸」这个字给我起外号,无论男女,我当时甚至连「撸」这个动作是什么都不知道,我听不懂,我不知道他们在笑什么,这种置身事外又被众矢之的感觉太窒息了。

慢慢地,我成了班上的开心果,谁都能拿我来打趣,渐渐地,我也不介意被人嘲笑,因为我好像得到了一种特殊的感觉:「我被这个群体接纳了」,但这个感觉是畸形的,它不是我自发产生的,它是这个环境给我上的套,我这样接受的原因,只是因为我没招了。就好像每次我融入人群,总是那么被敲打的人,总是那个被拎出来的开心果,而我越来越不喜欢这样。

我也是有自尊的,而我在这里感受不到尊重。

后来就像绝大多数人经历过的那样,经历过一两次考试,人群就开始分拨 1,好学生忌惮和坏学生玩,好像坏学生的靠近就要吸走他们的成绩一样,当然也有不这样感觉的人,他跟谁都一个样,很少,但仍然有,很珍贵。

跟我玩的最多的有两个人:A 和 B。

A 是我的同乡,他就像是我前面说的那种人,他跟谁玩的都开,没有什么区别对待,能识别出一些别扭的地方。

B 是一个对我敌意满满的人,我的任何事情,他总要来贬低两句,初中这三年,我们也没少打架,我们的距离也从刚开始的格格不入,到后来一块吃饭,但时至今日,我仍然无法理解为什么他对我敌意那么深刻,基于我已经不和他们联系了,我可能永远都无法得知这个问题的解了。

C 是一开学跟我一起上下学的朋友,刚开学童言无忌,什么都说,包括我的一些家庭情况,我能看出他听到后的震惊,然后我就有点后悔,直到我从另一个同学 D 口中听到打趣我的话。因为 C 是一个当年我曾仰慕过的学生委员,运动好,学习好,挑不出一点毛病,但多年后,我写这些文字才发现,那些嘲笑我的语料中,有相当一部分,都是这个 C 泄漏的,除了他我没主动跟别人再提起过。

我印象最深的一次,是我被学校的下课铃吵醒,我才意识到我中午午休已经睡过了,我匆匆忙忙起身跑出宿舍楼,才发现有的人正馒头大汗地往小卖铺走,我才想起来,第一节课只是体育课,就算缺勤也没有关系,而让我至今都耿耿于怀的是,没有一个人意识到我那节课没来。

当个小透明也没有关系的,但是后来这已经蔓延到了我与他人的关系:最后一年我曾经想要跟 C 打闹着玩,但我得到的一句小声回应却是:「我不想跟你玩」。那时我没有多想,只是乖乖的放开他,然后假装没事地回到座位上,现在想想,这句话对于那时的自己是多么冰冷。

直到我多年后回忆,我对 C 这个人真的失望透顶。

憧憬

13 岁入学那年,因为个子矮,我座位安排的早,前几个坐进教室,然后看着班主任一个个安排其他同学的座位,那个时候我躲在角落,偷偷打量每个异性,只是那时我不知道,这可能是我这辈子最后一次敢抬头盯着女生看的时刻。从那以后,我渐渐地就不敢直视女生的眼睛了,我说不上为什么。

初中的恋情是苦涩的,尤其是对于我这样的「小透明」、「背景板」,我在 聊聊学生时代的异性 里面已经写的比较详细了,这里就不展开了。

后记

很多人说成年后与他人相处的方式大多都在这个年纪形成,早年自己和集体的相处方式,就是未来成年自己与集体的模样。而我如此不喜欢现在自己的原因,真的能从 15 岁找到答案吗?

我不知道,半夜 12 点,我翻着照片,从别人的 QQ 空间里保存一张又一张可能拍到我边角的照片,我特别难辨认,甚至我都要问问自己,这真的是我?

我想跟老照片中,像背景板的自己告别,但这些痛苦的经历一次又一次告诉我,我逃不掉。我扔掉手机,想早点睡觉,但我发现自己已经再次陷入到了上面的种种叙事中,久久意难平,翻来复去睡不着,就像尽管我已经从那个围栏走出 10 年有余了,但还会一次次回到那间教室,我并没有真正遗忘这些往事。

我再次把它写下来,就是承认,这些与 ABCDE 形成的关系确实塑造了我的一部分,但仍然不是我的全貌,更可能的是,这是一种偷懒的思考模式,把今日所有的过错推给十年前的自己。

那时的自己是一个被迫接受外界一切的时期,好的坏的我一并接纳,无论是鲜花还是拔地而起的高墙,我都得接受。

而今天的我应该也是这样,好的我坏的我,我也一般接受,那些一张张难以辨认的面庞,就是我自己,那些熟悉的 ABCDE,都是我曾经重要的故事参与者。我费尽心思想改写的过去,一遍又一遍重演的痛苦经历,除了让我失眠,一点用都没有,就好像好像怎么走都是错的,我只能认定我已经走过的路。

我不得不承认,自己好像永远都没有办法逾越 15 岁这几堵高墙,我能做的就是尽量摸清这堵墙的轮廓,高矮,厚度,以及通向何方,最后找个缝隙钻出去,然后继续往前走。

Footnotes

  1. 因为我读的是私立中学,大多数来这里的城市人家底都很殷实,翻看老照片的时候,你依然可以看出那些耀眼的好学生总都是有自己的特色的,有的是发型,有的是球鞋种种,不行是我开学进去就是一个板寸。